2008年10月29日 星期三

海角七號的恆春小鎮(二)



拼貼的記憶

台灣與日本的關係總是扯不清的。長達半世紀的殖民歷史在台灣各個角落留下了痕跡,從有形的建築到無形的文化等,糾結成台日混合的記憶。這樣混雜的記憶在國民政府遷台後,更加入了「中國」與「中共」的概念。近來,為尋找全球化的出路,轉而提出「本土」論述以鞏固自身地位,「台灣」於是浮現。


劇照引自海角七號官方部落格

台灣的各個世代活在不同的政治利益與目標下,形成不同的記憶,對台灣也有著不同的認識。《海角七號》藉著拼貼,巧妙地轉化了台、中、日這三種論述的緊張關係,反倒形成一種獨特的台灣氛圍。日本的皇民化教育或許還深植老一輩台灣住民的心中,如茂伯邀請友子參加宴席時便操著流利的日文進行。中年人或許會還友部份存著反攻大陸的制約反應,對台灣以外都抱持著明確的敵我觀念。然而,年輕的世代早就不管這些了:

. . . . 范逸臣所飾演的阿嘉,時下二十幾歲的台灣年輕男子,穿耳洞戴耳環,走的是日系型男風格。在台北打拼不順後,無奈返回純樸的恆春鄉下,騎上台灣特有的野狼一二五機車,背著與毛澤東相關的紀念書包。台日中的圖騰,在范逸臣身上盡現,年輕的這一代,是從一則浪漫的異國愛情裡去看台日深沈的殖民與被殖民關係,是從一個共產黨色彩的紀念品裡,去轉化曾經是勢不兩立的國共關係,這一代走得是文化元素拼貼遊戲風,早已脫去悲情的外衣。[7]



劇照引自海角七號官方部落格

台灣早就是一個拼貼的社會,到處都充滿著各國的元素。在墾丁可以感受希臘風情的海岸,在清境宛如置於小瑞士,而站在台北街頭則宛如置身聯合國當中,四處充斥著來自各個國家的符號,日本料理、美式餐廳、中國菜、台灣小吃的混雜便是最佳的例子。李歐塔(Jean-François Lyotard)在解釋什麼是後現代時,便指出一種「什麼都好」(anything goes)的邏輯,只要「流行的趨勢和需要,具有市場潛力」[8]就好。因此,「人們聽著西印度群島上的流行音樂,看西部電影,午餐吃麥當勞,晚餐則吃當 地餐點,在東京卻噴著巴黎香水,在香港穿『復古』(retro)服裝;知識則便成了一項電視競賽遊戲」[8]。市場自然是影響拼貼的最主要因素,在電影的場域裡,票房便是市場。台、中、日文化元素的拼貼不但沒有製造緊張關係,反倒成了《海角七號》的賣點。

. . . .范逸臣用來送信的綠色郵差包,上頭印著「為人民服務」的字樣 . . . . 「為人民服務」用在郵差包上其實十分貼切,又反諷了范逸臣根本沒有好好送信的散漫態度 . . . . 似乎傳達了三十九歲的導演,這一代的觀點,所有嚴肅而沈重的政治圖騰,都可以化成消費性的符號。[7]



劇照引自海角七號官方部落格

同樣的觀點出現在代表會主席的台詞中:「飯店也BOT,山也要BOT,現在連海也要BOT」。所謂的BOT就是,財政有限的政府將某一個公共財產,公開招商給民營業者建造、營運一定期間,期滿後交還給政府[9]。外來企業包下了BOT案,不僅在經濟上入侵當地,連文化都一起帶了進來。

. . . . 南部墾丁、東北角的福隆、台東的杉源海域 . . . . 逐漸的被BOT掉、被財團買走 . . . . 沒有科學園區、重工業的縣市鄉鎮,每個人都想靠觀光產業來帶動經濟發展(就算不懂也可已有樣學樣),千篇一律的旅遊與消費形態、複製再複製的(沒特色的)特色街道與硬體展館空間,哈日、哈韓、仿歐、拷貝美國 . . . . [10]

現在到哪個觀光景點都差不多,端看文化上所營造出的「特色」是什麼。然而,現在連特色的營造都被外來企業所操縱,那麼所謂的在地指的又是什麼?但原先具備濃厚政治意圖、大肆抨擊政府作為的台詞,卻轉化成為電影中的消費性符號。每個人都嚷嚷上口,其政治意圖卻轉變成《海角七號》最佳的廣告代言。

《海角七號》所運用的拼貼元素,當然不是只有政治色彩的那些,音樂也是個呈現拼貼的場域,最鮮明的例子便是《野玫瑰》這首歌。《野玫瑰》的作曲者是奧地利音樂家舒伯特(Franz Schubert),歌詞來自德國作家歌德,是他為幫助一個穿著破舊的小孩,用他身上的錢所換來的[11]。《野玫瑰》被譯為許多語言,在《海角七號》中我們知道起碼有中文和日文兩種。

茂伯在門口用月琴隨意彈奏[野玫瑰]時 . . . . 玩樂團的阿嘉自然哼唱了起來;片末在阿嘉等團員在沙灘舞台上暖場吟唱時,尚未出場的主秀日籍歌手中孝介也忍不住跑上台合唱,中文、日文歌聲,月琴、電吉他、貝斯、口琴;受過日本教育的老一輩人、原住民、客家人、搖滾世代、哈日追星族,這是台灣的歷史鑿痕,更是台灣的最大特色。[10]



劇照引自海角七號官方部落格

族群的拼貼也是台灣社會的一個特色。儘管不像美國擁有各色人種,同樣都是黃種人的台灣也存在著多個族群,較為粗略的劃分可分為閩南、客家、外省與原住民四類。但這樣的分類法則並不精確,也經常被用來炒作敵我關係,由許多選舉新聞便可略見一番。《海角七號》也談族群,雖然片中依舊有原/漢、閩/客的影子,不過它所強調是在地/外地的關係,如代表會主席與飯店業者,像是日本歌手與在地樂團的敵我關係。可是,這樣的差異卻可以因為共同的政治利益,也就是「樂團」而消彌,如同樂團是「你的」/「我的」變成「我們的團」。

時間、國家、音樂、族群都能拿來拼貼,但對於詹明信(Fredric Jameson)而言,拼貼的意義卻不僅止於市場上的利益而已,他認為拼貼是種多元文化雜揉的並置美學。跳躍時空的拼貼,雖然喪失了傳統歷史的深度,卻也因為這種不同時空的並置,反倒打破了新舊主體間的時空藩籬,建立起彼此對談的可能性。因此,主體之間的分歧獲得重整的可能,而表現出異質的風格與個性。《海角七號》拼貼了台灣、日本與中國的元素,非但沒有造成這些不同政治實體的緊張對立,反倒藉著異質風格的表現,創造出所謂的「恆春小鎮」,也創造出了獨特的「台灣」。




[7] 海角七號的<台、中、日>圖騰 http://blog.udn.com/sindia2007/2264039
[8] Lyotard, J.-F. (1984). The Postmodern Condition: A Report on Knowledge (G. Bennington & B. Massumi, Trans.). Minneapolis: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. p. 76.
[9] 從海角七號看墾丁的選擇 http://e-info.org.tw/node/37925
[10] 《海角七號》--N個尋找認同的恆春(台灣)人 http://blog.chinatimes.com/410/archive/2008/08/24/313999.html
[11] 野玫瑰 http://www.folkmusic.com.tw/heidenroeslein.ht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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